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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吕恩说友人——曹禺、胡蝶、周璇、郁风、吴祖光
来源:网络 发布日期:2009-06-01

在姹紫嫣红的百花园中,花儿们昂首枝头,绚丽夺目,衬映她们的绿叶则默默低垂,鲜有人关注。吕恩说,在中国当代剧坛上,“我是绿叶。”这是事实,更是自谦。其实,每枚绿叶都有她自己的故事,有的甚至比“红花”更丰富、更精彩。
  吕恩,大名灌耳,然隔行隔山,无缘结识,与其过从是近年的事。去岁我出了一本小册子《书窗读月》,写了吕恩青年时代的几位至亲或师友,吴祖光、唐瑜、郁风和张定和等,我便送一册给她翻翻。往事悠悠。吕恩说我的文章把她带回青年时代,并回赠我一册她的回忆录《回首》。数通函札往返后,我请她日后返江南省亲,得便一定要到南京做客,我当尽地主之谊带她游桨声灯影的秦淮河,品夫子庙干丝鸭血汤。不几月,吕恩果至南京,约我相晤。尽管是初次相见,吕恩的平易、和蔼和通达,却使我们一见如故。我提议带她出去转转,她却说,南京变化大,不过到她这把年纪,出游不是观景而是看人了。我这才知道,她专程来宁,是为了看望她的恩师陈白尘夫人金玲女士的。88岁的吕恩,称大她两岁的金玲为师母,她到陈府第一件事是在陈白尘的遗像前躬身三鞠。衰年的吕恩仍不忘师恩,真是“恩”名副实。



 


我说我很想听她讲讲自己的故事。吕恩摇摇手,说“我是绿叶,没啥好说的。”我说那就说说您的师友们吧。吕恩欣然接受。她十分健谈,记忆力惊人,连一个甲子前的事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,加之富于表情,把我带到了她60年前的岁月。
  吕恩,我国著名表演艺术家。1938年考入国立剧专,毕业后驰骋在重庆、上海、香港和北京等地的戏剧舞台上。解放后在北京人艺工作,毕生演出了数十部话剧和电影。她说“我是从重庆起步,演小角色成长起来的”,从演《清宫外史》的瑾妃起步,演过花枝招展的交际花,演过又老又丑的妓女。别人以为演这些角色有损个人形象,吕恩不管这些,她认为有兴趣的就演。她也挑过大梁,解放后话剧《雷雨》中的繁漪、《伊索》中的梅丽达、《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》中的巫婆马聂法等,虽戏份不太重,但鲜活的表演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评论家说“她的戏的特点是没有戏的痕迹”,足见功夫之深。
  吕恩,江苏常熟人。本名俞晨。青年时代热爱演艺事业。中学时期遇于伶老师要她演戏,可父母坚决反对,认为“戏子”低人一等。为追求光明与自由,吕恩随动荡的时代大潮到了重庆。父母鞭长莫及,她毅然报考剧专。但她是孝女,为不“辱”俞氏门第,易名为吕恩,从外祖母姓吕,并示戴德感恩之意。当时剧专集聚着我国剧坛的一流精英,校长是俞上沅,老师有曹禺、张骏祥、吴晓邦、黄佐临、金韵芝(丹妮,佐临夫人)、吴祖光和陈白尘等等。吕恩与白杨、张瑞芳、秦怡、舒绣文、金山、赵丹等配戏,共同活跃在战时重庆的舞台上。吕恩对笔者说,她的这些师友们都是剧坛的主角,名编、名导或明星,是“红花”,吕恩自谦是跑龙套的“绿叶”。
  吕恩虽是一位弱女子,但为革命也干过大事。1948年,张骏祥在香港导演电影《火葬》,要到北京拍外景,临行的前一天晚上,“干爸爸”夏衍找吕恩,要她带信函坐飞机到上海,在上海逗留一晚为党办四件事:通知阳翰笙身份已暴露,赶快离沪赴港;告知陈白尘赶快隐蔽;通知刘厚生火速到解放区与×××接头;转交宋之的由苏区转至家属王苹的信。吕恩一口应承。她把信函文件藏在箱底,又备了许多张自己的漂亮剧照,在过海关时,适时将剧照送给海关检查员,并塞上优厚的小费……她的这些点子果然生效,出色地完成了任务。回到香港后,夏衍拍拍她的肩膀说:“吕恩,你干得不错!”吕恩有点不明白,她问“干爸爸”,当时她与白杨、陶金等4人同行,白杨比她心细得多,为什么不让他们干。夏衍笑着幽默地说:“你糊涂,胆大。”豁达、爽朗的吕恩,愉悦地享受着属于她的那份“绿叶”的幸福。
  吕恩个性色彩十分鲜明。她好热闹,当年是个顽皮的小姑娘。在“中艺”一年多没有发工资,为杀馋虫,与穷朋友结伙去偷“白尘先生为师母炖在锅里的肉”;(金玲患肺病,陈为她补身子熬的骨头汤)金山追张瑞芳写情书,信封上写她的名字,她当“二传手”;赵丹与叶露茜分手后追秦怡,见人开着车子来追秦怡,急得拉着吕恩的手,痛苦地说:“看,又来了一个,又来了一个!”吕恩安慰他:“你怕什么?她如果喜欢你,来了十个也不怕!”赵丹抱怨自己穷,“我家里只有一只小藤椅,我把她带到家里,坐在那个椅子上,上面还有个洞!”赵丹与黄宗英结婚后很幸福,吕恩调侃他:“秦怡现在还喜欢你吗?”赵丹笑而不语。……甚而连吴祖光追她时,也给秦怡写信。吕恩知道竟也不生气!吕恩率真、活泼,热情又顽皮,她敢想,敢说,也敢做。她做事拿得起、放得下。
吕恩就是吕恩。


 


 


“二流堂”的名字是郭沫若起的。住在碧庐的文艺家,都很有个性,自由散漫,懒散得很。盛家伦是代表,晚上不睡,早上不起,爱睡懒觉。大家笑话他“只吃不拉。”(只读书,不写作)戏称他是好吃懒做的二流子。“二流子”这个词是1943年从延安传过来的,大家认为新鲜好玩,便互称“二流子”。一次郭沫若来玩,听大家互喊“二流子”,觉得有趣,说“我看这碧庐就叫二流堂吧!”还要给题匾,只是没找到宣纸,没写成。“二流堂”的外号就这样叫响了、传开了。
  唐瑜,广东潮州人,大家叫他阿朗。上世纪30年代活跃在上海电影界,与潘汉年、夏衍是莫逆之交。他以仗义疏财、热情助友著称。他的胞兄是缅甸一富商。抗战岁月,上海的大批落魄文化人集聚重庆,没有房子住。唐瑜先后盖了三处房子,供文艺界朋友栖身。在重庆四德村建的一栋叫“碧庐”,与壁炉同音,唐瑜喜欢壁炉那种浪漫、温馨的情调。他请了一位大师傅为朋友们做饭,雇了一个保姆为大家洗衣服、打扫卫生。这里一切免费,过的是“共产主义”的生活。当时吴祖光、盛家伦、吕恩、高集、高汾、萨空了、方菁、沈求我(后为民革副主席)、金山、张瑞芳等均在此居住;夏衍、郭沫若、乔冠华、袁水拍、苗子夫妇、冯亦代等是这儿的常客;周恩来也去过。
  抗战时日,生活艰苦,缺衣少食。唐瑜从仰光经缅滇公路带了两辆卡车和一辆高级轿车到重庆。一部卡车装满紧俏物资,供他做生意;一部卡车装满食品,与大家伙分享。小轿车自用。据传,他有一把金梳子,没钱用了,掰一根梳齿,就可对付一阵。碧庐坡上的路不好,晴天一路灰,雨天一路泥。某天,唐瑜与吴祖光回家时,对面飞来辆小轿车,他俩躲到路旁,那车直驰过去,溅了唐瑜一身泥。唐瑜望着那辆车,狠狠地骂了句“他妈的!”又对吴祖光说:“那车本就是我的,还有一把钥匙在我兜里呢。”他刚把车子卖掉。
  大家称唐瑜是当代的孟尝君,他待人之真之诚,大家莫不交口称赞。他本是一人独住一间屋子,1945年5月导演贺孟斧病逝,他的妻子方菁带着一双儿女投奔碧庐。唐瑜让出自己的房间,与吴祖光、萨空了、沈求我、盛家伦一起睡大通铺。1944年秦怡婚变,由重庆到成都。那年冬天冷得要命,秦怡穷,没钱买棉衣。消息传到重庆,唐瑜叫吕恩打开一只皮箱,将他哥哥送给他的一件皮袍子拿出来寄给秦怡。吕恩发现还有一件女式的大衣,就说赵慧琛(《马路天使》小芸扮演者——作者注)没棉衣过冬,干脆送她吧。唐瑜说,那就送吧。也是这一年,唐瑜患胃病,他的胞兄从仰光寄来一大堆营养品。他把一半分给大家,留下一半收在床底下。音乐家盛家伦,(著名电影《夜半歌声》的主题歌就是他唱的)以嘴馋著名,一次猴急啃苹果,崩掉一颗门牙。一次盛家伦问吕恩想不想吃点好吃的,吕恩说当然想。他把吕恩带到唐瑜的房间,叫吕恩趴在地板上找。吕恩低头一看,床底下堆着一摞罐头、奶粉。大笑。盛家伦说不管它,咱们俩先解解馋,说着拱进床底下拿出一听奶粉,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,还给吕恩泡了一杯。偷吃的秘密被传开后,大家送盛家伦一个诨号“大食国王”……
  抗战胜利,唐瑜把房子托人代管,自己潇洒地回到了上海。有人说,唐瑜在重庆的资产若全部变卖掉,可开一家银行。
  “二流堂”本是一句玩笑话,到1957年反右和1966年“文化大革命”,“二流堂”被当做“反革命裴多菲俱乐部”遭到批判,《人民日报》曾发表戚本禹的大块批判文章。吴祖光、丁聪、苗子等一大批二流堂人士被送到北大荒劳改。夏衍、叶浅予、冯亦代等全部被网了进去,被批判、审查的“堂友”达百人之多。被整得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。吴祖光愤而作诗曰:
  中年烦恼少年狂,
  东西南北当故乡;
  血风腥雨浑细事,
  荆天棘地作寻常;
  年查岁审都成罪,
  戏语闲谈尽上纲;
  寄意儿孙戒玩笑,
  一生误我“二流堂”。
  其中最倒霉的是“二流堂”主唐瑜。“文革”中,唐瑜在电影局工作,单位为审查他成立专案组,后因江青插手,升级为“中央专案组”。七次抄家,挖地三尺,迫唐瑜交出“二流堂”花名册,以便斩草除根。还怀疑他家中藏有与国民党联系的电台。唐瑜哪能交得出?上面反复要他交代问题,写检查。唐瑜“鬼精”,幽默地用薄的航空信纸复印若干份,留下一段空白,以便应付四面八方的外调者,据不同部门的要求,补写几句,写上年月日。交代不出新问题,只有皮肉受苦了。一个光头造反派,一次打他十几个耳光,以致他耳聋至今。唐瑜被折磨得实在无路可走,主动跑到公安局,要求他们逮捕他……
  唐瑜与潘汉年是至交。潘汉年入狱后,唐瑜不怕牵累,仍与其家属保持联系。潘出狱后,第一个去看唐瑜。潘汉年去世后,唐瑜编著《零落成泥碾作尘》纪念他,还多次捐款在潘汉年家乡宜兴建“潘汉年希望小学”,近年出版的《二流堂纪事》稿费,悉数捐给这家小学。
  唐瑜虽然荣登“二流堂”堂主宝座,但他远没有他的堂客们有名,他倒真是一枚“绿叶”。但堂客们一致公认他是个大好人。夏衍哀叹:“像唐瑜这样的好人,今后再也找不到了!”


吕恩60多年的演艺生涯中,结识了文艺界一大批明星,胡蝶就是其中的一位。
  在上世纪30年代,胡蝶在电影界是屈指可数的一号大腕。吕恩30年代在上海当中学生时就崇拜胡蝶。胡蝶的演技和节操给吕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1945年春,张骏祥导演《小人物狂想曲》,吕恩与白杨、谢添同台演出,她饰一个爱虚荣的由港来渝的青年女性。当时剧社穷,没有齐备的服装,快演出了吕恩演的角色服装还没着落。张骏祥给时在重庆的胡蝶写信,说好要吕恩自己去借行头,若试穿合身就借回来。40多岁的胡蝶仍风姿绰约,吕恩深为她的端庄美丽而震慑。胡蝶热情招待,并细心询问吕恩扮演的角色背景后,从自己的衣物中挑了一件给吕恩说:“大花衬衫,颜色鲜艳,符合你演的角色;一条西服裤子,表示你出门旅行。”并教吕恩香港女人走路的姿态,嘱咐吕恩“一定要穿高跟鞋,那样在出场时显得苗条、挺拔,一亮相就让观众第一眼觉得你是从香港来的。”吕恩告辞后走出老远,胡蝶又追上来,叮嘱吕恩:“演出时最好用一块花纱头巾把蓬松的头发包起来,并在额前露出几绺卷发,显出风尘仆仆感……”
  在胡蝶的悉心指导下,吕恩对演出的新角色充满了信心。吕恩一出场,果然十分抢眼。赵丹在台下当观众,演出结束后,马上跑到后台对吕恩说:“你的上场,使台上为之一亮。”晚年的吕恩,每每想起胡蝶,十分感念她对自己的提携与帮助。
  吕恩对胡蝶的民族气节尤为敬佩。珍珠港事件后,香港沦陷。胡蝶东躲西藏。日本的久田幸助是中国通,会粤语,找到胡蝶,以高酬为诱饵,要她去东京拍一部《胡蝶游东京》的风景片。胡蝶谎说自己怀孕,不便拍片。然后,通过秘密渠道找到游击队,经乔装打扮,以到九龙租界旁的教堂做礼拜为幌子,偷偷离开香港,辗转到达广东惠阳。胡蝶特捐3000港币给抗日力量。战火逼近韶关,胡蝶又逃到桂林,最后到达重庆。
  金嗓子周璇也是吕恩的好朋友。1948年周璇在香港永华电影企业公司拍的《清宫秘史》中饰珍妃,吕恩第一天到这家公司拍电影《山河泪》,在化妆室里结识了周璇。因为她们都是江苏常熟人,倍感亲切。周璇亲切地喊吕恩为“小常熟”。


 周璇自幼家贫,是在苦水中泡大的。自《天涯歌女》一举成名,有了钱之后,过惯苦日子的周璇仍很节俭,处处精打细算。倒霉的是她赚的钱后来全被人骗走了,成为人财两空的悲剧主角。
有一件耐人寻味的小事,令吕恩难忘。
  一次吕恩与周璇同到一处做客,出门后又同回公司办事。以爽气闻名的吕恩顺手招了辆出租车。周璇马上说车费由她付。吕恩拗不过,只好听她的。上车后周俯在吕恩耳边悄悄说:“我要车子开到公司大门外的马路上停,不开进去。”吕恩不解,问为什么。周璇笑着低声说:“出租车基数是二元,这条路我常坐,到公司大门外正好二元。拐个弯,就要多付两角。”吕恩是个爱开玩笑、好逗乐的角色:“开进去吧,这二角钱我出。”周璇急了,忘了谈话不该让司机听见,大声喊:“不许你多花这二角冤枉钱,和我一起走几步回公司。”
  1949年春,上海解放,吕恩准备回去。离港前夕,吕恩到弥敦道买东西,正好碰到周璇,向她告别。吕恩问她什么时候回去。周璇很伤感,说“你们有文化,回去有事做,我不识字,连剧本都看不懂。我演的这些片子,那边是不会要的……”吕恩邀她进咖啡馆小坐,两人又聊了起来。周璇说她喜欢孩子,她打算在香港多拍几部片子攒些钱,将来到上海办个幼儿园……结账时,吕恩抢付,周璇拉住她的手不肯,坚持由她付。
  晚年吕恩回忆这件事时凄然地说,“想不到我们的那次见面竟是永诀!”吕恩认为周璇人十分朴实,生活俭朴,从不乱花钱。她也从不想占别人的便宜。可当时电影圈里有人讥她为“犹太”,(吝啬)实在不应该。“从她的节俭中更能体察她的辛酸。”吕恩如是说。


曹禺的温·张骏祥的厉·郁风的善


吕恩的从艺生涯中,受曹禺和张骏祥影响最大。
  曹禺是剧专教务主任,30岁时因写出《雷雨》、《日出》已名满全国。吕恩印象中曹禺是为人和蔼,没有架子的先生。那时师生吃住在一起,年龄差距不很大,下课师生在一起打球、游泳,“疯”成一片。曹禺讲授西洋戏剧史和剧本选读,大家最爱听他的课。曹禺能独自仿读剧本中多种角色,声情并茂,很受学生欢迎。吕恩说:曹禺是典型的书呆子,生活上大大咧咧,一点不讲究。他有时穿两只不同的袜子上街,也若无其事。有趣的是,一次他穿棉袍上课,下课到休息室,脱棉衣时,一只老鼠从里面蹿了出来。后来他写《北京人》剧本,就把耗子贯穿在整个剧本中。吕恩入剧专一年级时,第一次上舞台,演一个只图享乐的贪官太太,十分紧张。临上场,曹禺隔着幕布对她说:“不要害怕,我就站在侧幕旁给你保驾;忘了台词也不要紧,我给你‘提词’”。有曹禺的鼓励,吕恩没有怯场。曹禺解放后的第一个剧本《明朗的天》,主角徐羡美就是让吕恩担纲的。晚年的曹禺还老想着吕恩,他在1980年10月6日致吕恩的信中写道:“你的信使我想起40年前在渝州初见你的时候,大约你才十几岁。岁月如流,大家都有些见老了。你是一个出色的演员,演戏,演电影,都得到了观众的赞许。作为一个艺术家,你已经为祖国添了光彩,我是引以为骄傲的。有一句送你:雄心不取决于年岁,正如同青春不限于黑发,也不随着白发而消逝。”署名“曹禺”后还幽默地加了一行字:“我签错了,我该写‘家宝’。”
  张骏祥是吕恩的班主任,以严厉闻名。他教“导演”和“舞台美术”课。基础课学完后,三年级选专业课,吕恩选“编剧”。张骏祥认为她个子高,有形象,在台上能戳得住,建议她学表演。吕恩说自己是南方人,语言不行,没信心。张骏祥说:“语言不好可以学,以后不准你和上海人在一起就说上海话。如让我听到你说上海话,就罚五分钱一次。”在张骏祥的鼓励和督促下,吕恩步入演戏生涯。1947年,张骏祥导演《还乡日记》,大胆起用从无电影表演经验的吕恩。后又让她陆续出演《蜕变》、《北京人》和《安魂曲》等剧中角色。吕恩至今仍很感激张骏祥当年为她选专业、定调,给她表演的机会,使她成为一名演员。
  在一伙同辈朋友中,吕恩最谈得来的要属郁风了。郁风是画家,多才多艺,风度翩翩,以爽直、热情、善解人意,广受友人们尊敬。1943年郁风在夏衍领导下的《救亡日报》工作,因桂林政局突变,遵夏衍之命到成都应云卫的中华剧艺社,与吕恩同住一个宿舍。那时,她们穷得叮当响。1944年元旦,她们连买早点的钱都没有,大过年的,又不好意思去赊账。天又冷,她俩与赵慧琛三人用被子盖着脚,靠在床上“孵豆芽”。郁风乐观,说大家谈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,来个“精神会餐”。最后吕恩从枕头中无意发现几张零票子,但不够买三副烧饼油条,只好买了几个烤山芋回来充饥。吃完了,郁风幽默地说,“我们闭上眼睛想吧,想什么就有什么,最好想个天方夜谭中的魔匣子才好呢!”
  抗战胜利后,大批文化人回到上海。郁风和苗子那时住在南京,她好热闹,每逢周末他俩都回上海的家,与朋友们玩。郁风爱跳交际舞,唐纳那时在《文汇报》当副总编,是她的最好舞伴。一个周末,郁风约唐纳、赵丹、郑君里、秦怡和吕恩一起去阿凯第舞厅跳舞。乐队奏完最后一支曲子,客人们纷纷付账离开。赵丹纹风不动在说笑话,其他两位男士也不动——照惯例,跳舞是要男士买单的。吕恩觉得好奇,一问才知他们三人都没钱。郁风一听,马上把放在桌上的包拿到膝下,掏出一卷钞票,从桌布底下塞给斜对面的赵丹。赵丹马上精神抖擞,大声叫服务员来买单,还装模作样跟服务生谈天说地摆阔,多付了一笔小费。出了舞厅,大伙笑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  郁风出道早,30年代在上海做抗日救亡工作时认识唐纳和江青,还在同一剧社同事过。抗战时,唐纳在重庆编《时事新报》。日本投降不久,江青秘密到重庆治牙,向周恩来提出要见唐纳。周恩来不同意,但经不住江青吵闹,最后只同意江青进城到她的老友郁风家秘密做客。江青那时已是“第一夫人”,唐纳听说江青要找他,紧张之余,理智地找出当年与她(时名蓝苹)结婚时她穿的旗袍让郁风转交,称她“江青女士”,以示过去瓜葛斩断。唐纳后来出国了,倒是郁风这个知情人倒了八辈子霉。在“文革”中,郁风、苗子被江青关在秦城监狱整整8年。郁风出狱后仍对朋友们说:“我对江青(当时)确有好感,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句坏话。”而她自己犯糊涂,她的罪过就是知道江青的老底太多了。
  吕恩始终把郁风当成大姐,有事喜欢跟她说。吕恩与吴祖光在香港友好分手后,吕恩花几千元买了一部莱卡照相机送给吴祖光。后来吴祖光与新凤霞结婚时没钱请客,把照相机卖了,在欧美同学会办婚礼。吕恩听了很不舒服,把这件事告诉郁风。郁风开导她,批评她心眼太小,说:“送给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了,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。”吕恩想想,郁风说得在理,气也消了。吕恩后来的爱人胡业祥去世后,她情绪低到极点,远在澳大利亚的郁风、苗子写很长很长的信开导她,希望她振作起来,劝她用笔写写,抚平悲哀。吕恩试着照做,果然走出了低谷,积累了不少文章,2007年居然出版了一本厚厚的回忆录《回首》。
  郁风逝世已有3年了。吕恩说很早就想写一篇怀念她的文章,因心绪不定还没有写出来。她说她一定要写,否则于心难安。



  1938年吕恩就读国立剧专,吴祖光是校长俞上沅的秘书,兼教国语。不久吴祖光的《凤凰城》上演,文名鹊起。吴祖光好请客,一次叫上了学生吕恩。17岁的吕恩不解,事后问“吴先生,你怎么也请我?”吴说:“我喜欢你呀!”吴祖光常提醒吕恩:“没事别玩,多看看书,多写写字。”吕恩当时也没认真,直至结伴到成都演出吴祖光的《牛郎织女》后“才慢慢好上的。”有段时日,吴祖光给吕恩和秦怡同时写信,称吕恩是“傻女孩”,称秦怡是“美女孩”。吕恩知道了,也不嫉妒。吴祖光对人说:“要是吕恩嫉妒,她就有爱我的意思了。”吴祖光还教吕恩记日记,纠正吕恩的发音……日久生情,两人便生活在一起了,但谁都没提正式结婚的事。1944年3月,吕恩回老家常熟探亲,发生一个插曲:故乡的一位已定亲的表兄对吕恩有点“意思”,外界又有传闻。母亲警告吕恩:不能和表兄好,否则要出人命。正在这时,吴祖光到常熟来了,与吕恩母亲作了一晚交谈,母亲对吴很满意,对吕恩说:“这人对你不错,他又有学问,你们就结婚吧。”吕恩觉得突然,后又想,女孩子大了,老被人追来追去,也不是个事,不如成家后专心搞事业。1944年3月,吴、吕在上海举办婚礼,由冯亦代、丁聪操办。夏衍和叶圣陶是证婚人。他们共同生活了6年,1950年友好分手。
  晚年的吕恩总结分手的原因,是两人性格差异大,生活习惯、爱好也不同。吴祖光偏北方人的习惯,喜欢听京剧、吃面食,好静;吕恩喜上海人的情调,爱吃米饭、爱跳舞,好动。一次吴带吕去欣赏京剧名角麒麟童的戏,吕恩却呼呼大睡。吴祖光说是在对牛弹琴。在上海,吕恩与赵丹、唐纳跳舞,吴祖光当观众。在上海的一段时日,吕恩晚上拍戏回来晚,天亮一睁眼,吴祖光已上班去了,有事互留纸条,像街坊邻居。时间一长,在感情上自然就疏远。吕恩为人爽直,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,有男子气概,她不欣赏吴祖光的“黏黏糊糊”;而且,吕恩个性很清高,她认识吴时,吴还藉藉无名,后来才“发”起来。吴祖光名气如日中天时,别人叫她吴太太,她听不惯,她喜欢人家叫她吕恩。她叫吴祖光就是吴祖光,从不叫祖光。1949年在香港拍《虾球传》时,他们便决定分手了。吕恩回忆这段往事时,不时夸吴祖光聪明,人缘好,待人诚,朋友多,交情厚。吕恩总感到自己对吴祖光“敬”多于“爱”。说他俩宜做朋友,不适合做夫妻。尽管如此,吕恩觉得吴祖光对自己的帮助很大,她数次说:“我仍然很感激他”。吕恩特别感到欣慰的是,她与吴祖光共同生活的6年,是吴祖光创作高峰的6年,最出成果的6年。在外人看来,这当然也是“绿叶”衬托“红花”的6年。
  说起他们的友好分手,文明又理性,浪漫又温馨。
  1949年吴祖光由港回大陆时,经济情况窘得很(编剧收入不如演员拿固定月薪),他们把房子抵押掉,得几千块,吕恩全给了吴祖光。吕恩考虑吴祖光当导演,将来拍戏采景需要照相机,就花几千元买了部莱卡照相机送他作纪念。(那部莱卡照相机可买辆小汽车!)光睡衣就买了十二套。
  吕恩认为吴、新很般配,新凤霞崇拜吴祖光,吴祖光也体贴新凤霞。她为他们祝福。吕恩说他们结婚时,她送了礼,只是人不便去。
  分手后的吕恩与吴家父母、兄弟姐妹处得仍很好,吴祖强、吴祖康他们称她仍一口一个“吕姐”。吕恩自豪地说:“整个吴家,Family都是我的朋友。”吴祖光似乎也没把旧情断绝。1951年,吕恩在西苑革大学习,新婚后的吴祖光还去看吕恩,并带了条烟(吕恩那时抽烟)。吴问吕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吕恩被问得莫名其妙,吴祖光说“今天是你的生日”。他们一同去了趟颐和园。吕恩理智地提出,两人关系既已结束,大家就不要单独见面了。吴祖光说做朋友总可以吧。吕恩说新凤霞很爱你,爱情是不能容沙子的,自那以后,他们只在朋友聚会场上见面,再也没有私下交往。
  吴祖光结婚后,吕恩与胡蝶的堂弟、原国民党空军飞行员(起义人员)胡业祥结成连理。育有一子胡其鸣,在美国从事影剧业,颇有成就。胡业祥于1998年去世。
  新凤霞去世后,吴祖光的身体也每况愈下,患老年痴呆症,语言有障碍。“二流堂”主唐瑜88岁生日,二流堂幸存者们在北京的“夜上海”为唐祝寿。这是吴祖光最后一次参加老朋友聚会。吴、吕同席,餐桌上,吴祖光只知道埋头吃菜,一言不发。餐毕,唐瑜夫人李德秀与吕恩耳语:“吴祖光要和你照张相”。吕恩先是一愣,然后便很坦然,“就这样他拉着我的手和我照了张相”。吕恩说这张照片她也没见过,大概是被拍照的那位朋友收藏了。
  回首与吴祖光的如烟往事,吕恩感慨万千:“吴祖光对我是有情的”,“我想是吴祖光把我带到一个正确的道路。如果我没有认识他,那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。也许会走另一条道路。想来想去,我还是很感激他。”


徐悲鸿的《猫》·张大千的《仕女》


吕恩不事收藏,但每遇友人赠物,她必珍如拱璧。她觉得那不止是纪念,而是收藏友谊。“文革”中,她家遭造反派四次劫掠,书画文物荡然无存。最令她痛心的是两幅前辈的赠画:一是徐悲鸿的《猫》,一是张大千的《仕女》。
  这两幅画的得失都十分传奇。尽管吕恩已是88岁的老太太,对往事的记忆仍十分清楚,连细节都说得绘声绘色。
1  943年,吴祖光写出剧本《牛郎织女》,由余克稷主持的怒吼剧社演出。张骏祥任导演,丁聪是美工。耿震饰牛郎,张瑞芳饰织女,吕恩饰王母娘娘,在成都演出,盛况空前。老板余克稷赚了一笔,但他为人十分厚道,给每人都发了不少钱。吕恩说,“好几千块,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!”打牙祭是打不完的。吴祖光、吕恩和丁聪三人决定去青城山玩儿。
  碰巧山下天师洞徐悲鸿、廖静文、苗子夫妇在写生。那是吕恩第一次见徐悲鸿和廖静文,当时他们还没结婚。徐悲鸿请客,廖静文坐在他身旁,他不时给廖静文布菜,体贴、殷勤。餐毕,徐悲鸿给吴祖光、丁聪各画了一匹马,给吕恩画的是只猫。吕恩装作不高兴,说猫没有马好。徐悲鸿笑着说:“我画的猫最好,我家里养着许多猫,你看我画的猫正午的眼睛多有神。人家说我画的马好,其实不怎样,总有一只脚蹩着。”大家被徐悲鸿的幽默逗笑了。
  这张《猫》,吕恩装裱后一直珍藏着。“文革”抄家,“猫”被造反派“捉”走了。据说林彪对徐悲鸿的画很感兴趣,曾声言要收藏100幅。吕恩的这只猫就被林彪“养”了起来。林彪折戟沉沙后,这幅画流入故宫博物院。
  另一幅是张大千的《仕女》。
  那是1949年秋,全国大部分地区已解放。吕恩演完了《虾球传》,正打算返回内地。一天苗子、郁风夫妇约她到澳门去拜访张大千。吕恩生性好热闹,一听说要去看大画家自然高兴。苗子与张大千谈事,吕恩与郁风就去欣赏张大千的画室。吕恩说,大千先生的大画桌上摆满了一件件女人的旗袍,她先不知是怎么回事,后来才晓得是太太小姐们送来请大千在旗袍上画荷花的。那时张大千正处两难困境:回大陆吧,有“前科”,世人指责他当年破坏敦煌;他对共产党又缺乏了解。去台湾吧,他曾应何香凝之邀为毛泽东画过画。妻儿老小一大拨人,全靠他一支笔,动乱岁月,画又不好卖,经济上很窘,只好干起在旗袍上画画的活。告辞时,张大千与他们合影留念,送给苗子夫妇一幅《荷花》(此画“文革”被抄,未还),给吕恩画了一幅《仕女》。吕恩说:“那是一件素描,风格很独特,身子是古代的仕女,而脸蛋画的是我,并题了上款。”过了若干年后,吕恩始知,苗子拜访张大千是受夏衍的委托,动员张大千回大陆的。苗子夫妇邀她同去,只不过是拉她当陪客、作幌子而已。
  吕恩回大陆后,一直珍藏着《仕女》。“文革”抄家时,《仕女》与《猫》一道被掠走。这幅画后被康生要去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此画也流入故宫博物院。
  1978年第四届文代会召开,一大批知名人士联名写信强烈要求归还抄家物资。叶浅予让吕恩也签了名。因为是作为提案上交的,上面也认真。还好,抄家书画大多存在故宫。按规定,凡上款明确的,归还。如是古画,无法认定主人,画主只好自认倒霉。叶浅予的一大批古画,就无法追回。当叶知道吕恩追回两张画后,十分羡慕,说:“吕恩,你福气好。”
  吕恩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。1948年冬,唐纳从沪到港,准备赴美。夏衍请唐纳在浅水湾一家酒店喝茶、跳舞,吕恩等老朋友作陪。一个朋友为大家拍了张合影作纪念。“文革”中吕恩家四次被抄,这张照片也被掳走,不久吕恩也被送进牛棚,她一天到晚担心这张照片东窗事发。万幸无事,原来那些造反派不认识唐纳。“文革”后发还抄家物资时这张照片被退了回来。吕恩说:“如造反派认出唐纳,把事情捅到江青那里,我大概要和郁风一样被送进秦城监狱!”
  由于“文革”中常在太阳下暴晒,1973年吕恩得了“红斑狼疮”,差点丢命。治愈后,吕恩便告别了舞台。今年88岁的吕恩,对人生深有感悟:金钱、名誉、地位等等,对历经沧桑的过来人来说,实在没有意义。她说:“平安是福,活着就能多看看这美好的世界!”